輕輕吐出最後一縷寂寞,她捻熄手上的菸,搖搖晃晃地扶著不久前粉刷過的牆壁起身,拉著等候已久的行李往門口走去。

 

  沿途,她的指尖緩慢而仔細地摩娑著一個又一個的回憶,漾起的笑容染滿眷戀與不捨。

 

  「非走不可。」她按住胸口那顆哭吼得聲嘶力竭的心,虛弱地告訴自己。

 

  就這樣悄悄地打包行李,悄悄地辭職,悄悄地飛到遠方,悄悄地、悄悄地。不想讓他知道,也不能讓他知道。

 

  捏皺掌中飛往日本的機票,深深地吸口──唯一被她允許帶走──這個地方所殘留、他的氣息,頭也不回地扭開大門,攔了台計程車。

 

 

 

  北海道的冬天寒冷得令人想將自己軟禁在熱呼呼的暖桌裡,期限最好是到夏天來臨。

 

  她不耐煩地摔開三個賣力尖叫的鬧鐘,揉揉被倒了幾百萬似的臭臉,心不甘情不願地穿著散亂於榻榻米上的厚重外套。

 

  「啊──真不想工作!」打理好自己後,她習慣性地撫摸自己的小腹。

 

  抱怨歸抱怨,她還是認命地撈起包包,摧緊小綿羊的油門,一路與時間賽跑地狂飆。

 

 

 

  在餐廳中跑跑跳跳、微笑哈腰,偶爾還要接受性騷擾,整天下來,她的疲憊指數計早已不知爆破幾支。踏著虛浮如漫步雲端的腳步走到停車場,倚靠在小綿羊旁,指間慣性地搜尋身上的菸盒。

 

  菸盒空空的,她的心也空空的。

 

  煩躁地扁嘴,她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,從架上選幾個御飯糰後跟店員要了包「媽潑賴」。

 

  「什麼?」店員的聲音疑惑地上揚。

 

  她鎖緊眉心,腹誹兩三句,抬起頭看到男店員的剎那,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恍惚與尷尬。細語如鼠地隨口說出其他品牌,迅速俐落地付款,提著超商塑膠袋不要命地往外跑。

 

 

 

  初次踩在這陌生的城市,她壓抑想哭的衝動,拍拍自己的小腹,堅強地在租來的小公寓附近找工作。

 

  最後選擇氣氛溫暖、雇主與同事和善的餐廳當外場。

 

  老闆娘幫她舉辦一場精緻且難以遺忘的迎新會,全員同事包括平常不苟言笑的老闆都卯起勁兒來裝傻搞笑。

 

  有回到家的感覺。她笑得開懷,不吝嗇自己口沫地跟著這群人來瘋東扯西扯、南聊北講。

 

  甜蜜的時光總是短暫,等到散會時,大家三三兩兩地離開,必須靠著斑駁石牆行走的她才驚覺自己喝多了。

 

  原本想速速回家洗澡睡覺,迷迷糊糊地摸著自己的口袋,卻意外發現袋中的菸盒早就不翼而飛。

 

  砸著嘴,被他調教成不抽菸會死的煙槍,她踏著蹣跚步伐走進離自己最近的那家便利商店。

 

  「一包媽潑賴,謝謝。」

 

  「抱歉,我們店裡沒有這個牌子。」

 

  她不滿意地嘖了聲,披著店員狐疑的視線,發動小綿羊,往另外一家便利商店騎去。

 

  「一包媽潑賴,謝謝。」

 

  「抱歉,沒有這個牌子。」

 

  她不死心之中佈滿固執地一家一家找,但每一家都沒有她所想要的牌子。室外西風吹拂,粗心地刮落幾片逝去的葉,也拍擊她充滿裂痕的心。

 

  到了離店裡最近的一家便利商店,她走進後仍是相同的開頭,只是語氣略帶了將臨崩潰的哽咽與脆弱。

 

  男店員有禮地回答著之前別家店員的答話,然後為顫抖中的她遞上一杯暖活的熱湯。

 

  指腹觸碰到溫熱的熱湯那瞬間,她忍耐好幾個月的淚水不聽使喚地滴滴落下,嚇得男店員直呼對不起、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
 

  她把熱湯放下,將自己整個人用力埋進男店員的懷裡,懼怕不夠深入般使盡她所有力氣緊緊抱住男店員,口中嚷著:「為什麼沒有媽潑賴?」、「我只想要那個牌子啊!」、「你們都這樣對我!」之類云云。

 

  她明白自己在無理取鬧,卻因無法克制自己的想念而感到委屈莫名。

 

  滿臉血紅,像是快滴出血來的男店員忍著想要尖叫和奪門而出的衝動,僵硬地輕拍著她虛弱纖瘦的背,拿出她放在口袋的手機,播了通電話給老闆娘。

 

 

 

  雙眼無神地盯著婦產科的檢查報告,她彷彿遭受到邪惡、無理的飛彈砲擊。

 

  如羽毛刷過般,她以惶恐而顫抖不已的手,摸摸自己依舊平坦的肚皮。

 

  「我懷孕了。」闔上眼簾,精神集中地想要感受到懷裡的小生命。

 

  她清楚如果不這麼做,她很可能因絕望而崩潰。

 

  在外商公司擔任高級幹部的她,做起事來乾淨俐落、毫不拖泥帶水,雖然身形消瘦,但她的氣勢以及態度讓她下位的眾員工佩服得五體投地、愛慕者從不間斷。

 

  因為經歷過支離破碎、窮困潦倒的家庭,憑藉著要讓不辭辛勞、滿腦子想養活自己的父親舒服地享受後半生這個念頭,從小到大都是一等一資優生的她,工作後也成為老闆器重的心腹。

 

  很多人都認為她一生都是一帆風順地度過。只有極少數人因為知道她幼年家庭的不美滿而不認同這種說法。幾乎沒有人知道的是,她感情路途的坎坷。

 

  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有婦之夫。他是她在公事上經常往來的客戶,不知道他有家室的她,被他幽默詼諧的言談給擄獲。

 

  當她深深陷入、無法自拔,向他訴說愛意之時,他輕描淡寫地談及他的婚姻和妻子,如黑夜深沉的眼眸勾著她震驚脆弱的魂魄,彷彿要將她吸入其中。

 

  「但我們可以試試看。」他帶著稍微嘟起的笑,再次迷倒了她。

 

  只因為這句糖果毒藥,純情如她狠狠地將所有倫理道德拋之腦後,把身心都託付給他。

 

  曾經有過想和他生寶寶的念頭。在說愛中提到了這個想法,他不知被點到什麼開關似地,他的臉瞬間蒙上一層厚重冰霜。

 

  他說,他討厭小孩。他說,有的話就去拿掉。

 

  她心裡被他的冷漠凍傷,卻又不敢抱怨他不戴套。

 

  然後?然後她得知自己懷孕了。在看到他與他的妻兒開心共遊動物園之後得知自己懷孕了。

 

  她很想逃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,讓自己空白沉澱。

 

  撥了通電話給公司辭職,老闆句句挽留後,還是放手任她飛翔。她很慶幸自己有一個為她著想的好老闆。

 

 

 

  離開有一段時間,才發現自己還是改不掉那時培養出來的習慣。

 

  「媽潑賴」,他所抽的菸,他教會她抽菸的牌子。

 

  幸好,日本沒有這股熟悉的味道。

 

  改變時間,改變體驗,改變語言。以為就能事過境遷。

 

  或許,我太傻太天真才會如此認為。

 

 

 

--20110905 軼曲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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